签约23天后,老板失联了。
2026年5月中旬,武汉某高校大二学生小张,在某平台上刷到了一条帖子。发帖人自称“已上岸港校”,推荐了一家名为凯琛教育的留学中介,理由是“服务靠谱、文书专业、申请流程透明”。
小张私信了这位“学姐”,对方热情回复,还发来了多个成功案例。在众多推荐者中,一位学长帮她引荐了凯琛的咨询老师。“各方面都聊得挺好的,就放松了警惕。”
小张不是没有疑虑。她注意到,“有一些话术相似,看起来像是托”。但凯琛的宣传让她放下了戒心,创始人包凯文接受过媒体专访,公司宣称与山东大学某文化交流中心有合作关系。“很多同学都信了这个名头。”
最终,价格成了临门一脚。“他们给的价格也算同类机构中比较划算的。”小张签了合同,一次性支付11700元。
付款之后,她被拉进一个微信群。群里有“规划老师”和“文书老师”,偶尔发一些资料。5月下旬,她接到过一次约半小时的电话,沟通了一下专业方向。除此之外,再无下文。
5月末,业内开始有人传“凯琛可能要出问题”。小张当时以为,这只是“竞争对手抹黑”。
6月1日,她发现自己被移出了群聊。
6月2日凌晨四点,公司员工群里弹出一条通知,老板失联了。
道歉声明发出的同一个月
老板在查英国房产
青岛凯琛教育老板包凯文,在员工和学生的描述中,他一直是个“正常做事业”的人,名下8家公司,覆盖青岛、郑州、南京、北京、武汉多地。
2026年5月27日,就在他失联前5天,包凯文向员工和学生发出了一封致歉声明,措辞恳切:“向全体同事致歉,承认管理统筹存在疏漏,风控与流程预判不足。所有待解决问题,将于6月8日前全部落实办结。”
没有人想到,这封声明发出不到一周,他已经人间蒸发。
讽刺的细节藏在时间线里。有知情人士向媒体透露,就在2月份,包凯文曾向外部人士咨询过英国长租型房产的购置流程。公司在3月就已出现欠薪,老板还在发道歉声明,而他本人早在2月就已经在了解资产如何出境。
这不是经营失败。这是计划撤退。
6月1日,老板电话打不通。6月2日,青岛市公安局崂山分局麦岛派出所一天内接到100多人报警登记。6月5日,警方确认负责人已找到并接受约谈。
但对于400多名已经缴费的学生来说,那句“6月8日前全部落实”,最终没有兑现。
400名学生、300名员工
1200万窟窿
截至6月8日,学生自发建立的维权群已聚集400多人,绝大多数是在校大学生。
广州的一名学员支付了1.3万元,签约半年未获得任何实质性服务。南京某高校大三学生小查支付了2万元,距离留学申请截止日期还有不到3个月,他不仅损失了钱,留学计划也被打乱。据不完全统计,人均损失约1.4万元。
但这组数字背后,还有一个更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在另一条维权群里,300多名员工正在集体讨薪。员工小刘告诉媒体,他入职凯琛担任留学顾问近一年,月收入两万多元,但从今年3月开始工资发放就不稳定了,3月的工资原本4月中旬发,结果拖到5月中旬才到账,他被拖欠的4月、5月工资合计6.4万元。员工自行统计,公司层面欠薪总额超过600万元。
将学生损失和员工欠薪加总,这家公司的窟窿保守估计已超过1200万元。
最刺眼的数字还在后面。根据天眼查数据,包凯文名下8家公司,在册员工约550人,但截至暴雷前,正常缴纳社保的员工只有5人。
一家“550人规模”的公司,超过99%的员工在法律意义上是“临时工”。没有社保,没有规范的劳动合同。有知情员工透露,多数人签署的是劳务合同,公司以“社保补贴”的形式替代正规参保。
这不是经营失误。这是系统性规避。
“跑路”早已是行业顽疾
凯琛不是第一个。仅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,留学中介行业的暴雷事件就密集发生:
2025年3月,北京SKD国际艺术留学突然关门。家长维权群统计显示,仅北京地区未交付的服务金额已超700万元,人均协议金额多在8万至13万元之间。这家机构在出事前一切正常,学生照常上课,直到老师突然被开除、校区人去楼空。
更早之前,学威国际研究院人去楼空,该机构声称与海外多所院校合办MBA项目,却早已没有海外合作院校的授权。据不完全统计,该机构停课涉及学员超过千人,学费上亿元。
2026年初,深圳优文教育科技有限公司陷入“保录”争议。家长支付25万元后,孩子在AP考试中被卷入作弊风波,成绩被取消,升学计划被迫中断。
此外,新洲际教育、天道留学、再来人留学、百利天下等机构也相继传出经营问题。为什么这条赛道如此脆弱?
预付费模式:一场被恶意利用的“时间差游戏”。
留学中介的商业逻辑是,一次性收取全款,服务交付周期长达一至两年。签约那一刻,公司账上就趴着一笔“还没挣到的钱”。
这本应是专款专用。但在现实中,很多机构把这笔钱用于扩张、投资,甚至被负责人直接转移。
当新签学员数量下滑,或投资失败,资金链断裂,而此时,学员预付的钱,已经被花掉了。
凯琛的运作方式更加激进。公司采取远程办公模式,员工分布在全国多地。这种轻资产模式降低了运营成本,但也让监管变得更加困难。一旦资金链出问题,老板失联,员工连人在哪里都找不到。
这不是商业模式失败。这是预付费模式被恶意利用后的必然结果。
三个漏洞叠加,跑路几乎零成本
为什么这些机构敢于这样操作?
第一,没有准入门槛。2017年取消了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机构资格认定。这意味着,开办一家留学中介不再需要资质审批,直接工商注册即可。截至2025年6月,在工商登记信息中明确标注“自费留学中介服务”的企业已达32.8万家,较 2017 年前暴增数倍。鱼龙混杂,泥沙俱下。
第二,没有资金存管。K12培训机构早在2021年就被要求预收费全额纳入银行托管,但留学中介不在此列。机构收到学员的十几万服务费后,可以自由支配。学费进了老板个人账户,甚至用于境外置业,没有任何第三方监管。
第三,劳动合同被劳务合同替代。凯琛550名员工,仅5人缴纳社保。当员工被欠薪时,维权难度大增,劳务合同而非劳动合同,劳动仲裁的门槛更高。
三个漏洞叠加,跑路的制度成本几乎为零。
把人送进去容易,把钱拿回来难。从法律角度看,凯琛案很可能已经构成刑事犯罪。
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赵良善律师指出,若凯琛教育早已深陷资金链断裂、大额欠薪困境,却刻意隐瞒经营危机,向报名学生谎称运营正常,收取服务费;负责人失联、事前筹划境外置业转移资产;全程未落地任何留学服务。主观非法占有目的明确,已超出民事违约范畴,涉嫌构成合同诈骗罪。
涉案金额若超过200万元,属于“数额特别巨大”,负责人可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。但问题是,追责和追钱是两回事。
如果资产已被转移至境外,或者公司账上已无资金,判决书就是一纸空文。受害者可以通过刑事追赃程序争取退赔,但回款成效完全取决于财产查封情况。
这也是400多名学生至今仍在焦虑等待的原因,“我们其实比较怕包凯文跑到国外去,如果这样的话,这个钱就更难拿回来了。”
6月5日,青岛12345便民热线回电告知学员,市场监管局已将企业锁定,不允许进行注销、变更等操作,相关部门已找到企业负责人并进行了约谈。但截至6月8日,包凯文承诺的“全部落实办结”的最后期限,员工和学员并未收到任何解决进展。
对于这400多名学生来说,他们的钱能要回来多少,他们的留学计划还能不能如期推进,都还是未知数。
2026年,仍有数十万学生在准备出国深造,背后是真实的家庭期待。真正在做服务的机构和顾问,值得被信任。
但正因为金额大、周期长、监管弱,这也成为骗子最活跃的温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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